第二十一章 受伤的女人
东临市市监局的自查风暴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原本平静的局面搅得天翻地覆。局长郭小申的降职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水，激起的涟漪迅速波及到每一个与市监局有关的人。
因为刚上任，倒也不是刻意，周五下班，离开的时候二楼已经没了人。王占东又站在车站等着坐车回市里，这已经是他每周的固定行程。心中暗道等第一笔“盈利”之后，还是要先买一个代步的车，自然不能太好，否则太显眼。
可是他不知道还有一个比他更晚离开的人，那是因为郭局长的降职而受到“牵连”的米若琳。
米若琳曾经是局里大家都另眼相看的女人，而现在也的确依然还是“另眼相看”她，只不过这个另眼相看的概念少了尊重，多了鄙夷。估计她自己怎么也想不到还有不长时间就退休的丈夫会在这个时候出事，而自己会因为丈夫的降职而在单位受到白眼和冷遇。
下班她不着急离开的原因，就是一时接受不了那些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同事，如今在背后窃窃私语，谈论着她家的变故。米若琳的心情沉到了谷底，她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座孤岛，四周是冷漠和疏离的海水。
周末的傍晚，车站等车的人不少，当王占东看清车里探过头来的是米若琳时，周围的目光都已经聚焦过来。虽然没有了市监局的同事，但米若琳的突然邀请还是让他无法拒绝，打开车门坐上了副驾，然后就是沉默。
最后王占东还是觉得自己有些不太礼貌，车驶出县城，他还是开了口：“其实，挫折也不一定是坏事，总比最后真出大事的时候好。”
米若琳眼睛一直盯着车前行的方向，开口道：“你这安慰是不是我还应该感到庆幸？”
王占东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劝，米若琳这么一说，他就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快到东临市了，米若琳忽然开口说道：“陪姐吃个饭，有时间吗？”
“啊！”宋平存是真没想到，转头看去就看见米若琳尽管目不斜视，但脸上的失望已经在他这一声轻呼中表露无疑。马上换了一个口吻说道：“当然可以，我现在还算自由。”
说完，王占东还特意的干笑了几下。
米若琳没有回话，但那阴沉下去的脸上终于松弛了，王占东也松了一口气。
车横穿市区却是去了西城区那边，停在了一家古色古香的独门独院前，这在东临市是非常难得的，与周围的高层相比，类似于四合院的建筑显得特别打眼，可是门口却仅仅只有两盏灯孔样式的灯，连一个招牌也没有。
这里并非主街，路边停靠的车不少。走进里面，是一个像小型公园一样的空间，中间是一个占地不小的荷塘，周围有亭阁环绕。如果不知道的，绝对不会知道这是一个可以吃饭聚会的地方。
两人在门口的服务生引领下进了其中一间，网格式的中式大门让此地显得更加神秘。
两人落座之后，米若琳甚至都没有问王占东，对着菜谱点了几样，还要了一瓶白酒。王占东本想说她开了车，但看米若琳完全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也就没再说话。
“我很少来这里，总感觉在这里融不进去，太静。可今天我觉得这个静很好！”米若琳灯服务生离开，视线停留在大门处，缓缓的说道。
“如果不是您带我来，我估计根本就不会知道有这个地方。”王占东视线这才扫了屋内一圈，接着说道：“不过消费是不是很贵？可别让我付费的时候心都在滴血！”
他这一句话终于让米若琳的神情恢复了一些从前的样子。“放心，姐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我怎么以前都没发觉？”
“没啊！我觉得一直都是这样。”
“不对，是你家人住院之后你变的。当时没注意，现在细想起来就是你那个时候开始。忽然之间就成熟了，不再像之前那么莽撞。”
“是吗？我还真没发觉，可能是因为这个吧，有些感触。”
“人啊，是真的会有时运一说。你只是稍微改变了一下，各种光环就开始找上了你，这是你转运了。不像姐，好日子到头，走霉运了！”
话题一下就又被扯了回来，米若琳的神情再次有些低落下来。
“姐，其实没那么严重。或许只是一时。”
“一时也没用。老郭本来就没几年就要退休了，这基本就是他最后的命运了。”
王占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感叹他没有合适的话语和对等的理解去劝慰，更何况他并不想就这个话题谈下去，甚至有些担心米若琳意外的请他吃饭，是不是和郭小申的降职有什么关联。
虽然明面上他和季潇是没有任何联系，但在县委大楼前的一幕，绝不会成为一个公开的消息，一定会在一个范围内传播。至于因为郭小申被降职，这个圈子对于郭小申和米若琳而言还存不存在，他就不知道了。
他忽然发觉季潇的出现，甚至可能会带来很多不一样的改变。
现在米若琳所触及到的话题如果不能避免，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沉默。
两人之间忽然的安静，让王占东心中有些压抑。房间内的就餐环境完全是仿古，两人都盘膝坐着，一张长方形的小矮桌横亘在他们之间，但距离却是很近，伸出手臂就能触及对方。但现在米若琳手肘杵在小桌上，视线正对着王占东，瞧的他都不敢直视，这不是心虚，而是恐慌。
好在这里上菜的速度够快，没一会儿服务生就端着几样米若琳点的菜进来，白酒也跟着一块摆在了桌上，这才退后指着桌上的一个按钮说道：“先生、女士，如果你们还有什么需求，按下这个按钮即可。祝你们用餐愉快！”
服务生走后，王占东拿起酒瓶看了看，52度，本来准备给米若琳意思一下 ，米若琳却压着他的手说：“倒满。姐今天就是冲着喝酒来的。”
王占东没有开口，给那个一两一杯的酒杯斟满酒，回过头来给自己面前的酒杯倒酒，然而米若琳却是端起刚倒满的酒杯，一口就干了。把王占东吓了一跳，“姐，慢点。”
“没事，都说了冲着喝酒来的。满上。”米若琳指着面前的空杯说道。
王占东知道米若琳的酒量，以前局里也有一起参加过局里自己的年节酒局，通常半斤酒的酒量米若琳还是没问题。也就没再劝了，又给她满上。
几杯酒下肚，米若琳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半低着头开始自言自语，轻声诉说着丈夫降职后的种种遭遇和自己的无奈。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谈到了自己在单位的遭遇，那些冷嘲热讽和异样的眼光让她感到无比痛苦。
王占东现在更加有些担心米若琳请自己吃饭可能站的是想通过自己找季潇，暗中提醒自己千万要保持冷静。
尽管心中有一股莫名的同情，但这并非他的过错，举报也并非是他愿意的，只是这只是唯一的办法。如果郭小申能真正的严格把关，也不至于到今天。
米若琳说着说着，忽然放下酒杯，抬头看着王占东轻声问道： “占东，你还记得你刚来单位的时候吗？”
“当然记得，您一直就是我的领导。”王占东回答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米若琳的眼里还有泪水，脸上挂着泪痕，却轻轻笑了笑：“那时候的你，还是个青涩的小伙子。现在，你已经成长为一个优秀的男人了。”
王占东赶紧陪着笑回答说：“姐，我哪儿优秀了，不过就是一些巧合罢了。”
“不，你很优秀。想当年我也一样。”米若琳的话锋忽然一转，说出了一段往事。
米若琳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般，说出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一个比她大接近二十岁，还是丧妻的男人，一切都源于酒后。只不过那时候害怕多过了恐慌和紧张，如果不是知道郭小申丧妻，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可能做了小三。
一个比自己父亲小不了多少的男人，一个刚跨入社会不久的小姑娘，可想而知米若琳当时的心情有多复杂。
王占东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更不明白这样的事米若琳说出来，到底是酒后失言还是别有目的，只能沉默着。
可是说完这段往事的米若琳头一低，埋进了自己的臂弯中就开始失声痛哭起来，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释放出来。这哭声撕破了这安静的环境，没到十秒钟，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和询问的声音。
王占东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却又不得不回应说没事。面对失控的米若琳，王占东不得不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低声劝慰。
然而米若琳却转身扑向了他怀中，声音哽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占东，我真的好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在这一刻，米若琳的坚强外壳似乎彻底崩溃了。她不再是那个受到别人尊重的米科长，而是一个脆弱、需要安慰的小女人。
虽然痛哭的声音变成了低低的抽泣，但米若琳的泪水还是打湿了王占东的衬衫，有些凉凉的贴在胸口。他本能地想要推开米若琳，然而腰却被米若琳的双手用力抓得死死的，头顶在他的下颚，柔软娇小的身体在他的怀中不住颤抖，想要推开米若琳的手最后却只能放在她的背上，像安慰小孩一般轻轻的拍着。
过了好一阵，米若琳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她抬起头，用带着歉意的目光看着王占东，随即看到了他胸口湿湿的一块，脸上微微一红，说道：“对不起，我失态了。”
王占东轻轻地摇了摇头：“没关系，我理解。”他知道，这句话并不能完全表达他此刻的心情，但他却无法找到更好的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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